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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哀伤,用玩笑化解;人生的犹豫,用走河面对──谢旺霖X骆

2020-07-08 阅读(9146)

巨大的哀伤,用玩笑化解;人生的犹豫,用走河面对──谢旺霖X骆

骆以军认为最应该与谢旺霖对谈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写《天河撩乱》的吴继文。他觉得吴继文一定是出身CIA的特务份子,去过的地方像是被神遗弃一样,不久就会发生战乱、暴动。骆以军记得吴继文有一次从印度回来,替他们带回来印度码头工人抽的便宜烟草,每抽一口都有种说不出的大麻味。对没去过印度的骆以军来说,这种麻麻的感觉是他对印度的理解。在週六挤满人山人海的敦南诚品地下室,骆以军对着观众虚抽了一口。

骆以军在小说上是谢旺霖的前辈,但是就旅行而言,谢旺霖的经验却远超越他。

他用法国片《偶然与巧合》(Hasards Ou Coïncidences)来形容旅行与谢旺霖。《偶然与巧合》的女主角是个舞者,与某个抛弃她的男舞者生下一个男孩。在男孩八岁那年,她带着他到威尼斯旧地重游,想回温当年的感觉,没想到却遇到了一个很会调情的画师并再度坠入爱河。好景不长,她的爱人与小孩在一次意外中逝世,她下定决心要代替孩子去看世界上最美的三件事情,包括阿拉斯加的北极熊、南太平洋的死亡谷,以及孩子心神嚮往的冰上曲棍球选手。整个故事从孩子死亡开始,死亡是孩子生命的结束,但又是女主角新生命的开始。

《走河》就像一个新生命的开始。「不能说在《转山》之后等了十年才等到《走河》。」这两者是有巨大差别的。在走河的过程中,谢旺霖就像个《偶然与巧合》的女舞者,碰到各种以前从未想过会碰到的人事物,製造了各式各样的故事。

这些故事也让骆以军嫉妒。他回忆初次遇见谢旺霖的印象,「我是个小说人,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跟我谈三个小时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一点也不粗製滥造,每个都让骆以军想偷进笔记本,好好蒐藏起来。

但这一点也不奇怪,谢旺霖的叙事能力承袭自上古。德国哲学大家班雅明(Benjamin)曾在《说故事的人》中谈到故事在历史各个阶段的传播媒介。在职业说书人出现之前,最好的故事来自停在弥留之际的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总是毫不保留地将一生中精彩的事蹟分享出来。文艺复兴与大航海时代的展开,让更多的人跨越海洋到新世界探访,那些水手、传教士、奴役贩子周游列国之后,就把异乡见闻带回故乡「唬烂」,大肆宣传飞天少女与黄金城堡。谢旺霖就像这些人。

骆以军曾认为谢旺霖已经攒足了各种新奇故事,够他后半生使用。他曾对他说过,「你别再去旅行了,该来写本小说。」但稍后他又反省自己所言,又觉得谢旺霖的能量来自「旅途上处理时光的时候」,就跟那些僧侣、水手一样。走,才是他的本质。

谢旺霖出生在桃园中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医生,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常常瞒着母亲带他去找到处搬家的「阿姨」。到了阿姨家,父亲就把他放到床上,给他遥控器,然后尾随着阿姨走进狭小的厕所,关起门。

年幼谢旺霖总是以为厕所只是用来上大号的地方,「而怎幺会有人想要两个人一起大便呢?」偷情的父亲只是把他当挡箭牌,认为他懵懂无知,但门后的谢旺霖却无时无刻地猜测这两个躲在厕所的人到底在做什幺。长大后的他称那种情况就像卡夫卡在《变形记》描写的疏离。「那道厕所的门不仅代表某种误解,也暗示着父亲根本不想理解我的想法。」母亲大概也猜得到谢旺霖的「功用」,但她无法容忍儿子的隐瞒,回家后的他总是被母亲用电线毒打。

不过当他跟骆以军分享这个故事时,骆以军却说:「妈的,你爸好伟大,如果是我就把我儿子关进厕所,把房间留给我用。」

骆以军形容谢旺霖是个「感性、浪漫的衰咖。」这种衰咖出现在印度这种充满唬烂谎言的暴动空间中,更折射出一种灵透。印度最为人熟知的,大概就是无处不在的骗子,从拉车老头到旅馆老闆,每个人都想在你身上赚个一把。但谢旺霖在那个话术满天飞、汗湿漉漉的印度,却好像能在各种矛盾与违和中,勾出印度文明背后的孤独以及更内在的底蕴。这样的似是而非,骆以军称是「台湾味的嗲气」。

「走河比转山辛苦。」

在转山时,谢旺霖还有部单车陪着他,但走河却没有。他一天可能要走八九个小时,而且走错了还不能回头重来。在伴随着死尸灰烬、动物排泄物的恆河边,印度人的恐惧、悲伤、髒乱,谢旺霖一览无遗。「在天外的虚空中开启流浪河流的时光。」这种孤独也让谢旺霖的感性在心中内爆,就此写下《走河》。

骆以军儘管是谢旺霖的偶像,但谢旺霖记得,他第一句对偶像说的话却是「你为何那幺胖?」这样有点失礼的话是他们的开场,但也似乎铸下了日后的交流方式。

谢旺霖在文学上的启蒙有三人,骆以军也名列其中。刚接触骆以军的《妻梦狗》时,谢旺霖刚经历一场很恍惚、失神的恋爱,而《妻梦狗》里面写的纠结、複杂、矛盾,让当时很衰的谢旺霖得到救赎。谢旺霖与生俱来的孤独感特别强烈,但这样的孤独、悲伤,却总是被骆以军用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化解。当谢旺霖要谈哀伤的事物时,骆以军就要去剉屎。谢旺霖笑说,这就像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中没有办法承受之重,得用轻来化解。」

近年骆以军全心投入创作,身体不太好,谢旺霖称他已经「头秃齿摇」。但实际谢旺霖本身也有五十肩、背痛、焦虑、失眠等作家的疑难杂症。他不禁感叹自己跟骆以军「像是两个衰咖。」。但骆以军却用「职业病」轻描淡写地化掉了身上的苦痛,带走谢旺霖心中的哀愁。

什幺事情只要碰到了谢旺霖,就会变得很複杂。每一趟的旅程就像是在玩命。在《转山》里面,他就是会突然碰到藏獒然后被追得半死,吃了一块藏人的食物也会拉得要死,「死亡常常都是擦身而过。」

骆以军称谢旺霖写的是「大小说」,这个概念来自黄仁宇所说的「大历史」。他在爬梳人类的死生关係、情慾关係与经济关係。这些关係被挤压在印度的小车站、小旅馆,流浪的谢旺霖偷了一些,然候写出来。

「我一直想当一个诚实的人、坦白的人。」在《走河》之前,谢旺霖去唸了博士班,先是在东华,然后又到政大。但唸着唸着,好不容易撑到要写论文时,他又放弃了。唸书的时候去了一趟印度,当时也没想什幺,只是想要迴避自己在岛屿上的一切。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喜爱到处流浪的人,他的流浪,是因为自己「始终犹豫不决,百般挣扎」。

「台湾人对河流观看是远距的,」骆以军说。儘管小小的台湾岛上有那幺多的河流,但河流书写的开展依旧缓慢,欧洲倒是有河流书写。河流对小说而言,是个很难启动的题目。之前有房慧真走着淡水河写出的《河流》、李永平的《大河尽头》,谢旺霖的这本《走河》则是提供一个逆着走的观点,从下游走到上游,从《红楼梦》、《金瓶梅》、卡夫卡到张爱玲的元素,缀成这次走河的各个面向。

走河原本是想要将原始的自己找回来。他当初走入学院,是想要剔除掉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但到最后,却也忘记了自己。但走完河之后,谢旺霖自己却觉得,《走河》前的《转山》比较像是找寻自己的旅程,走河则像是新世界的探索。他写这些东西,只是希望这些缩影能够让读者了解印度的变化莫测。「印度,你以为是这个样子,但下一刻又变另一个样。」就像生命一样,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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